密苏罗的西返(四):它还在那儿

他本以为谜底在楼上,却没想到瞎猫撞了死耗子,一头扎进了陷阱。

黑。绝对的黑。彻底的黑。无助绝望的黑。

试了很多次,往本以为的来时路方向走,什么都没有。走了很多步,甚至还小跑了一段,既没撞上墙,也没找到门。

只有黑。什么都没有。连方向也没有了。

他意识到,碰上古怪了。

索性原地不动。

秦天宝站定后,盘腿坐下,调匀呼吸,闭上眼,尽可能地屏气凝神,用力感受。既然眼已无用,那就用心。

没有一点声音。刚才小跑的过程中,他感觉前面仿佛还有很远才能抵达尽头,又感觉尽头就在眼前。现在绝对安静地感受下来,这个黑暗空间又没那么大了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秦天宝默默地站起来,随便选了一个方向。他觉得往前走五米就是墙壁。他能感应到。以前在南海的时候,他是弟子中感受力最强的,没有之一。静静躺在沙滩上,他都能感受到海龟缓慢地爬近,小螃蟹悄悄钻出沙眼。

没错,五米外就是墙壁!他,一步,一步,一步,往前挪,每站定一步,就仿佛在地上楔了颗钉子。终于,走到了五米左右的地方。他慢慢地往前摸。

没有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这时候,不能焦虑。秦天宝就在原以为是墙壁的位置,重新盘腿坐下,闭眼凝神,开启心之感受。

过了很久,他全身已经布满寒意,此刻他再次感受到,墙壁又在前方五米处!

墙是活的!

意识到这一点后,他再次缓缓站起,全身慢慢蜷缩,像一张弓,一把扇,一只贝,直到头和脚几乎挨上的程度,1米9的秦天宝已经像一个圆球那样了。这是他在南海修炼轻功“弓月术”的最高等级。

一秒后,他全身反弹,“崩!”一声飞了出去,犹如子弹,快如闪电!这一飞,就算不把那“墙”穿个窟窿,也必定狠狠撞在其上了。

既然你是活的,那就不客气了!

等他滚落,迅捷起身,并没有撞到什么的感觉。闭眼,屏息,它还在那儿!他竟然感觉到,那墙还在五米处。

怎么回事!

不能再动了。绝对不能再动了。眼下无论怎么做都似乎是徒劳。他静默地再次盘腿坐下,无声无息,开始观察。尽管什么也看不到,他还是要努力看。

这种彻底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,秦天宝这辈子从来没有遭遇过。如果不是身体和手能触摸到坚实的地面,此刻他仿佛在幽深无际的宇宙中悬浮,无上无下,无左无右。在这种状态中,无所谓坠落或上升,也无所谓前进或后退。

他忽然想,可能不是那墙是活的,而是整个空间都是活的,会随着他的移动膨胀或缩小,所以才会感觉墙总在五米处。

可是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种地方存在,尤其是在这太阳城里。在他的概念中,一件衣服是由几块布缝制成的,既然是缝,就会有两块布相连接的地方。那么,这里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边界呢?

想到这儿,他慢慢趴在地上,手沿着地面,一点一点往前摸。说是地面,却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,光滑无比。不冷,还有一丝丝温度。

一直摸了三十多米,什么也没有。他依然能感觉到墙就在五米外。他忘了,这个空间会随着他的移动变大,他可能永远摸不到墙,更何谈什么接缝!

绝望。秦天宝绝望了。这位南海第一浪人从未体验过什么是绝望,从小到大任何事情都是第一,不知道输是什么滋味。可是这次,他完全蒙了。当你面对未知的事物,面对从未见过、从未听过、也从未想过的事物时,彻底不知所措。

他颓然地坐在地上,身体已经软了。不能输。镇定。即使已经绝望,仍然应该保持姿态。他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心,坐正,深呼吸,练习正气功法。

良久,终于平静下来。无论多么糟糕的事,只要接受了,也就不再焦虑了。反正已经败到了底,已经败无可败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往前走。

他不是那种十分机灵的人。有些人天生聪慧,七巧玲珑,遇到这种情况哪怕同样茫然无措,依然能装出镇定自若、成竹在胸的样子。秦天宝不行。他性格中有两成是那种呆呆憨憨的,有时候很实诚,吓傻了就是吓傻了。这种诡异的黑暗空间,让他完全瘫软在地。焦虑。极度焦虑。

他望着前面感觉中的墙发呆,尽管什么也看不见。临行前,他还收到了师傅发来的快信,再三叮嘱务必把苏罗草送到王宫,亲手交给王后。师傅从未这么啰嗦过,吩咐过的话从不说第二遍,不知这次是怎么了,还特意在临行前再发信强调一次。

嗯?那是什么?视线前面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轮廓。秦天宝立刻凝聚心神定睛细看,没错,不是眼花,也不是幻觉,前面的轮廓是真的。怎么回事?

他决定爬过去看看。对,是爬,不是站起来走。这好不容易出现的轮廓,他生怕一打扰就没了。

他十分小心地、像猫一样悄悄爬过去。到了近前,已经可以摸着那个物体了。他站起来,快速摸索。是墙,就是一面墙。他摸不到这墙的顶部,两侧也十分宽广,需要左右各走十来步才能抵达墙角。

奇怪的是,这回它没跑。累了?还是不想玩了?他对这墙还是心有忌惮的,心里始终认为它是个活物。

这时,他发现地面与墙的交界处慢慢出现了一些光点,且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很快,那些光点连成一线,刺目无比。接着,竟然出现了一扇极小的门,犹如生命之门般光耀无比,从门外递进一只漆盒。而后,门迅速关闭,无声无息。光点并未随之消失,而且在这空间四壁交界处都亮起了一串光点,恰好勾勒出这空间的形状。

这回,秦天宝彻底看清了,也彻底恍然大悟了,“他妈的,有人啊!不早点滚来!”下一句憋住没说出来,在心里打了个滚儿,“差点给小爷吓傻了!”

他取过漆盒,小心翼翼打开: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蒸羊肉,一张折好的纸。打开,书二字:“何如”。

秦天宝嘴角一歪,坏笑了一下,骂道:“妈的,玩老子!居然敢嘲笑我!”骂完又坏笑了一阵,把那张纸折成剑状,放回原处,便心满意足地吃起了羊肉。

有人送饭,顺便还嘲讽了一番,显然是件好事,说明这个诡异的空间是人力可及的。既然背后有人在操控,就好办了。没人才麻烦,是神是鬼谁说得清。

这肉味道真不赖!说实话,一碗没够。可这会儿也没法要求再加一碗,只能意犹未尽地把空碗搁回去,盖好,将漆盒重新放回递进来的位置。也不知何时才有人来取,反正有人管了,干脆不再理会。秦天宝就地躺好,睡了起来。

他梦见和师傅告别,两人不知各自奔向哪里,总之是要分别。秦天宝百般不舍,却也无奈,最后还是他先离师傅而去。

一念成佛,一念成魔。这句临行前师傅对他说的话,醒来后反复在脑海中回响。漆盒果然被取走了,所有光点也尽灭。既如此,他便不再关心五米外的墙,只静静打坐,恢复心神。

大概五六个时辰后,大亮,一道大门开启,极其耀目。一个高瘦的黑影在光芒中站立,对他说:“请”。

游戏开始了,很好。他跟随此人走出诡异空间。外面是一条深深的甬道,高约三米,宽可容三人,都是岩石,略有湿迹,仿佛是一个山洞。他回头想再看一眼那空间,可是怎么也找不到,大门也没了踪影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他背后一凉,赶紧转身跟上那人。他可再也不想回去了。

走了没多久,上了两层石阶,又经过一些房间,那人终于说:“这就到了”。至于到了哪里,去干什么,见什么人,他只字未提。

直觉告诉他,见到这个人,故事才算真正开始。

2020年6月8日首发于当代文化康养网,微博/今日头条同步更新。

 

密苏罗的西返(三):门

当人面对未知时会感到最可怕吧。已知的,无论如何都能找到办法应付,就像数学题,也许一时找不出那个解,但你知道前方总有一个解,就在那儿等着。这是确定无疑的。这种确定性就是安全感的来源。而未知,什么都不知道、不确定,所以最恐怖。

他会去吗?

他会去的。

一片寂静无声的环境,只有一间客栈、一扇待推开的门等着。

巨大的吸力。难以抗拒。

也许谜底就在那里。

谜底显然就在那里。

秦天宝拍拍身上的土,走了过去。

他全身的汗毛已经竖起。

人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时,大脑飞速运转,双目如鹰,每一个细胞都在观察和判断。

终于,在好奇和命运的驱使下,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

没有立即进去。闪在一边。也许会有毒气,或者藏了很久的杀手一刀劈过来。

没有。

阳光率先射进门缝,尘埃在光线里飞舞。进吧。如果是瓮,等他这只猎物好久了。潜意识中他认为这里面很可能不是用来杀他的。他命未至此。

大雨滂沱。我也为秦天宝捏一把汗。

屋内陈设很普通。桌椅板凳,柜台酒瓮。应该有好多天没人用过了。摸一把桌面,略有浮尘。还有二楼。楼梯尽头是更深的未知。不敢去。

有时候似乎有路就想走过去看看,好像它们专门在那里等你。你刻意不去,用力不去,最后还是鬼使神差、哆哆嗦嗦地决定过去看看。好奇真是害人。

柜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奇怪的书法:客从何来。

楼梯旁边有一扇小门,仿佛通向后面,虚掩着。

秦天宝决定先不去探索楼上的大恐怖,先在楼下转转,这样还比较轻松些。

穿过小侧门,果然进了后院。马厩,鸡舍,杂物棚,辘轳,石碾,一幅生趣盎然的图景,除了没人。

另有几间屋,不知道是做什么的,也许是伙计们住的。他随便挑了一间,本想一把推开,顿了顿,还是先敲了敲有裂纹的木门。

没人。意料之中。

屋内一目了然,小床,桌几,两把座椅。还有一个里间,门闭着。推开,走进去,看不清有什么摆设。还能再往里。越往里越黑。怎么这么黑。还是出去吧。转身,门呢?

四周一片漆黑。他快步往门的方向冲过去,用力抓、推、摸,在原来是门的方向什么都没有,只是虚空。冷汗骤起。

竟然是这儿!

2019年11月4日首发于当代文化康养网,微博/今日头条同步更新。

 

密苏罗的西返(二):客栈

此时的每一步都无比凝重,车轮每向前转动一圈都仿佛离黑暗的未知又近了一些。所有人都体会到了这种极强大的压迫感,包括在街边酒楼暗中观察的弘将军。他和执行本次任务的两千铁甲军并非压迫的来源,他本人也正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街面上的车队,以及对面楼阁上藏身的另一拨人马。

他还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,但无疑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。今天这十车苏罗草仿佛十颗巨大的炸弹,随时会引爆。

那时当然没有炸弹。我,作为叙述者的我,坐在东京酒店的窗前,望着深夜滂沱而下的大雨,想象当时的画面和秦天宝、弘将军所感受到的无声的压迫。这压迫不是来自于铁甲军的刀剑,也不来自未知身份人士们的武器,而来自那位未到场的主角。这种恐怖更加瘆人,连对手是谁、对手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
秦天宝早就吐掉了那根枯草,带着车队缓缓来到曲阳道尽头。夕阳昏昏,向左,还是向右?他迷茫了,先停下吧。

他让车队全停下。

在这个路口,再走下去,可能就一步是地狱、一步是天堂了。

此行,他得到的指令是给王后送苏罗草,但他也极清楚当今太阳城复杂的权力斗争形势。王后位居王宫控制着表面上的朝政,因为国王本人已经病重,一直在国师府中医治。国王一日不去世,太子就一日不能登基掌管朝政。而国师,用国王控制着太子,从而实际上掌握了很大权力。王后一介女流,对外宣称崇信佛教、与世无争,不得已才处理一些政务,却与弘将军形成联盟,很多不方便她出手的,便由弘将军代行。

今日送这苏罗草为何杀气这么重?为何在这曲阳道上仿佛暗藏了无数敌手?秦天宝看看右边,路的深处坐落着那个森严府邸。这件事能和他没有关系?这国师,已经近似国妖了吧。

作为南海野人,这可能是他这些年面临的最复杂局面、要做出的最艰难抉择。

所谓抉择,一定是跟着代价和后果的。你选择了A,就意味着要接受A带来的所有后果。现实中的选择没有后悔的机会,不可能再来一遍。秦天宝决定,以不变应万变。既然我们的任务就是给王后送东西,那就不必东怕西怕,既来之则安之。不管这任务背后有怎样复杂的目的、布局、谋划,也不管选错了会有怎样的凶险,这些我权当不知道,一概不知。我只相信表面的,只按照表面的约定来。

“走,兄弟们,去王宫!”

他吆喝一声,带着所有兄弟开始向左进发。与此同时,弘将军发现街对面楼阁里隐藏的队伍动了,数百人即将破门而出。

他没有动。没下任何命令给铁甲军。

秦天宝们刚走了十来步,忽然感觉天上的夕阳亮了很多,而且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……所有人都惊呆了,一起抬头看:那本来即将沉沦的夕阳此刻已占据了小半个天空,而且还在继续变大、变亮……秦天宝的眼睛被刺得什么也看不见了,直到晕了过去。

东京的暴雨还在肆无忌惮地下。我挺喜欢雨的。躲在安全的某处,被雨包裹着,如同进了某个树洞,无人打扰,可以更深地思考。若在平时,不敢进入太深的思考状态,因为那时会极为专注,万一被什么力量打扰到,会如惊雷般摧毁心魂,说不定因此疯掉都有可能。每每想到这里,我都感叹武侠小说中的护法弟子之重要。除非给我也配几个绝对靠得住的护法,或确定无疑绝对无人打扰,否则我极少进入深度思考。而秦天宝就幸福了,他已无忧无虑安全地深度思考了仿佛好几年。

他一直想的是在南海山中与师妹素娥下棋的情景。棋局复杂多变,素娥又是此中高手,着实不好落子。他的心思早分了三分之一出去,专注在素娥妹子本身,那棋法自然就难以精进。

良久,他才从甜蜜的斗棋中醒来。缓睁开眼,面前是一幅陌生景象:一块招牌挂在几间屋舍前——悦来客栈;十车苏罗草静静地停放在路边草地上;客栈后面则是一片幽静的杂树林。

这是哪儿?我怎么到这儿来了?兄弟们呢?一个人也不见,发生了什么?
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慢慢走近那块灰色布面招牌。四周鸦雀无声,树林里也不闻一声鸟叫。静得邪门。

不行,一定得进那客栈看看。有古怪。

2019年11月4日首发于当代文化康养网,微博/今日头条同步更新。

密苏罗的西返(一):曲阳道

这几日,太阳城内来来往往的人很杂,让人不安,缓慢地累积起一层越来越浓的迷雾。秦天宝不知道这些,也不想理会。他属于那种凡事都愿置身事外的人,人间的纷纭纠葛尽量远离为妙。这次若不是师父严令,他才不会千里迢迢从南海跑到这西陲小国来。

抵达时已是下午,太阳即将变成夕阳,昏昏沉沉的。他的任务是押送整整十车的苏罗草,进入王宫算任务完成。此刻,车队即将拐进曲阳道。

这曲阳道是太阳城最重要的道路,尽头向左即王宫,向右多走一段即国师府。一左一右代表着当今最核心的两大力量。“左右”局势,名符其实。

从进城那一刻起,很多百姓就开始围观车队,仿佛他们很早就知道秦天宝一行的到来似的。等七拐八拐到了将进曲阳道的时候,全城近一半的人都出动了,把路两侧围得水泄不通。这令秦天宝和他的同门极不适应。这帮南海的山中野人、浪里莽夫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,只能强作镇定。

还好,毕竟是给王宫送东西,毕竟进的是曲阳道,距入口不远,士兵们就把道路完全封了,不许任何人围观、尾随。等车队一拐进去,完全像进了另一个世界一般,静谧无声,杳无人迹,只有空中浮动的微尘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清场和净水泼街。

不就送个东西么,师父干嘛弄这么大动静?秦天宝很不理解。他和同门们已经三四年没见过师父了。要不是他老人家用本门特有的方式传令过来,他们肯定会把这类指令当成诈骗。苏罗草有多难弄、有多珍贵,江湖上但凡有点辈分的无人不知。他们这个宗派主要使命之一就是守护这种珍稀的宝贝。结果师父不仅要,还十车!几乎清空了本门几十年艰辛积累的成果。同门们为此商议了很久,最终还是决定依令行事。太阳城王宫主人不是别人,正是他们宗派背后的几大支持者之一。

这曲阳道平时商铺林立、繁华无匹,此时空无一人,行走其中,秦天宝闻到了浓浓的杀气。他叼着一根枯草,左右巡视,发现道路两侧的酒肆楼馆门窗虚掩,似乎后面都藏着千军万马,只待一声令下,即可杀出。

杀谁?我们?负责押送的同门虽说都是一顶一的高手,却也不过三十来人。一路上,为了安全,秦天宝又多雇了一些临时找来的镖夫,那也不到百人。进城前,官军们还特意下了他们的兵器。几十个手无寸铁的人肉靶子,确是一顿好馅,哼!

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。那些门窗后面藏着人不假,但不是一拨,而是两批人。他们要争的,也不是苏罗草,另有目标。

不过,这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却走向了极诡异的方向。

2019年11月4日首发于当代文化康养网,微博/今日头条同步更新。

 

坠落

秦天宝回到家,母亲脸色凝重地把他叫进了里屋,讲述了自己家族的一段往事。原来,他们母子俩已是这个家族在世上仅存的人,其他人全都莫名奇妙地死去了。而母亲说的那些族中之人,他此前闻所未闻。

母亲还说,他今天去参加的那个所谓的地球环保组织大会上,就有好几个灭族仇人。
这让秦天宝恍然大悟,怪不得他一走进会场,就觉得周围有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,环视一周,又什么都没发现。

自然派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心,他们的全面报复行动半年前就开始了。母亲淡淡地说。

此刻,2076年初春之夜,秦天宝的命运轨迹就此拐了个大弯,向一个他死都想不到的方向急速坠落。

发布于2015年12月30日。

 

原因

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。大学毕业后,经人介绍,他和她走到了一起,并结婚。
人人都说她是个好媳妇,贤惠,勤劳,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,工作上也不断有所进步。里里外外都是把好手。

两个月前,这对令人羡慕的小夫妻离婚了,是男方提出的,态度十分坚决。她痛哭不已。
所有人都质问他,到底是为什么?他始终不发一言,没有半句解释。

后来,从他的好朋友那里,我知道了答案:原来,自从他俩认识之后,每次走路都是她在前面随心所欲,他跟在后面紧追慢赶。

没别的,就是这个原因。他反复说。

发布于2015年12月25日。

 

一只巨大的手翻转过来,把我压在下面,迅速按进水里。

我并非水物,眼看将被淹死,彻底慌乱了,只能拼命挣扎。使出全部力气,左冲右突上顶,整个身体像狼牙棒似的张开,同时从多个方向奋力扎向那罪恶手掌的每一寸肌肤。

然而,那手掌如钢铁一般,丝毫不为所动,反而又加了几股力道,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。

其实这都是二三十秒内的事,因为我很快便没了动静,悲惨死去。
男孩收回手掌,轻松离开,只剩下我,悬在五维空间某处,反复回望刚刚发生的一切,慨叹生命之不平。

发布于2015年12月16日。

 

焦虑何来

一会的工夫,秋叶就不行了。冷汗忽然间布满全身,心紧张到几乎不能呼吸。站不住,一下子软在地上,完完全全地趴在客厅里。

停电了。手机也没电了。家里所有电器都无法使用了,就连120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拨打出去。她虽然瘫在地上,但脑子却在高速运转:一定要自救!这是怎么了!不会是要死了吧!

她挣扎着、缓慢地、艰难地坐起来,又站起来,一步,一步,一步,走向房门,用尽全力打开,下楼……

虚弱的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,如果发到朋友圈里说不定会吓倒一片。当晚上回到家,她发现家里没电、手机也刚好没电的那一刻,突然意识到,自己在一瞬间就和这个世界切断了联系。无法通过社交网络告诉朋友,无法通过网络和电话寻求帮助,没有娱乐节目可以看,不能做饭,不能烧水,不能洗澡,甚至没有光。在这个时代,自然能源早已耗尽,一切都依靠来自气能、光能的电。没有电,就没有了一切。

她用楼下24小时超市老板的手机拨打了120,然后走到路边等待。
她不确定无比繁忙的城市急救系统是否会为了自己这点小事运转,而且,当接线员问起的时候,她只能说出冷汗、突然浑身无力这种不值一提的症状。其实,连她自己都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,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?
而且 ,打急救电话的时候,手机显示刚好是0点。太晚了。为了自己这点不起眼的小病,真不值得。
所以,当电话那头说马上就会赶来时,一股暖流在她心里油然而生。

她焦急地等在街头,疲乏得不行,索性就蹲在那里。
看着眼前的繁华灯火,既熟悉得要命,又陌生得不行。
秋叶万万没想到,有手机电脑电视在的时候,自己仿佛有很多很多朋友,今晚这些机器一一消失后,给自己带来温暖的竟然是120。
是这个世界太糟糕,还是自己活得太失败?
忽然,悲从心来,泪水奔涌而出。开始还是嘤嘤呜呜,很快就变成嚎啕大哭。
当然,没人来问她,你怎么了……

哭得正蒙,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秋叶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一辆白车停在面前,和蔼的白衣大姐把她扶进车里,给了一杯温水。
她觉得好累,好辛苦,好孤独,慢慢地倒在了大姐怀里。

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,天大亮,她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,窗外是铺满正方形青砖的大院子,看起来似乎是个四合院。很多年轻人在外面或坐或站或走,面无表情、目光傻傻,估计都是病人。

过了一会,护士来叫她。
走进一间宽阔的屋子,坐下,对面是位友善的男医生。
她被要求戴上一副十分精巧的小耳机,闭上眼。然后,耳机里响起柔和的音乐,飘渺,空灵。
她觉得舒服极了,心很快就从慌乱中解脱出来。
大概一分钟后,她就感到自己的心已进入沉静的境界了……

她慢慢觉得,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茂密的丛林里,前面有条小溪。
她赤身裸体,漫步其中。走到小溪边,捧起溪水尝了一口,清冽甘甜。这种口感以前只在描写古老时代的电子书里看过,她从未亲口感受过。

这时,她惊讶地发现,溪水映出了一个小小的阴影,就在自己身后。
她望着那个影子,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,不敢相信,强烈质疑,又担心这是真的!越看越觉得自己后面痒痒的,很难受,身体发僵,吓得已经不敢动了!
终于,她还是鼓起勇气缓缓回头去看。确认的那一瞬间,心里产生了不可思议的震惊加欢喜!

她慢慢地抬起手,摸了摸那条,属于自己的,尾巴。
是的,没错,尾巴。
她竟然发现自己长了条尾巴。
莫非变回了猴子?这是什么时代?
可是自己又能够直立行走……

她试着向上蹦了蹦,发现身体相当轻。又下意识地往树上一窜,竟然一下就蹦了上去!
那姿势,那身法,绝对是只训练有素的原始野猴!

她蹭蹭蹭,几下就爬上了深入天空的树尖。远远望去,丛林尽头是大海,背后是高山。
她兴奋极了,立刻学着电视里看过的样子,在树与树之间快速攀爬跳跃。
一开始还不敢那么快,当发现完全没有问题时,就加快了速度。
很快,她已经越过了数百米。

接下来几天,她在丛林里不停地奔跑攀越,吃野果、喝溪水、晒海盐,烹调野菜、蘑菇、海货,钻木取火,看日出日落、月升月没,辨认十二星座……

她,从来没有觉得,身体如此矫健轻盈过。心,也从来没有如此平和宁静过。
她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和能量。
没想到,在这种完全没有帮助的环境中,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,也能生存,而且过得还不错。

此时,夕阳如同一个调皮的老朋友,随着海浪起伏,向她眨眼微笑,缓缓落下……
她感到无比满足。

她又听到了音乐,声音慢慢变小了,渐渐熄灭……
男医生依旧坐在对面,微笑地看着她,示意取下耳机。
他随手点开面前的固态气体屏幕,输入姓名和社保号,一张报告便浮现在他和秋叶之间的空气中。

医生说,她患的是机器依赖焦虑症。由于现代人严重依赖机器工作、生活、社交,一旦失去机器,很多较为敏感的人就会不适应,产生焦虑。
院子里那些年轻人都是这个病,有的比秋叶要严重得多,需要强制治疗。
他还说,这种病随着人类依赖机器程度的不断加深,正在大范围出现,今年是一个拐点,在全球已呈现爆发状态,世卫组织即将发布流行病预警,各国政府也将推出救助行动。

秋叶听得有点恍惚,其实她只关心自己该怎么办。
男医生说,她需要接受每周一次的治疗。
她听了很高兴,因为,她已经爱上了这种治疗。

 

2014年7月21日首发于“艾林花园”微信公众号。

 

如何脱贫致富

路 / 艾林,2014年6月17日

四个年轻人请教法师:如何脱贫致富?
法师说:一直往东,有座山,住着高人,只要喝了他的魔药,就能得到一身本领,保管荣华富贵。但路途遥远,得走三年。

年轻人勇敢无畏,相约东去:

第一年,胖小伙喜欢上了途中客栈老板的闺女,俩人打得火热。他索性嫁给了那女孩,不走了。
第二年,憨小伙觉得在村里生活得挺安逸,没必要走这一趟,打道回府,回家专心务农去了。
第三年刚开始,瘦小伙接到当官父亲来信,让他赶快回城,接替刚空出来的一个职位,也走了。
第三年底,只有一个小伙到了那座山,果然找到了高人,一口喝下那碗全天下最苦的魔药,凭空得到一身绝活。后来靠着它,走南闯北,名利双收。

十年后,四人再相逢:

胖小伙已当上客栈的老板,还开了不少家分店。
瘦小伙变成了县里最有影响力的官员,上上下下人脉极广。
憨小伙承包了一座荒山,种了数不清的果树,收入丰厚,逍遥自在。

大家决定再去请教法师:为什么没完成任务的,也混得不错?
法师说:成功的路有千万条,魔药只是其中之一。没喝上魔药的,都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道路,不是很好么?

 

发布于2014年6月17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