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苏罗的西返(四):它还在那儿

他本以为谜底在楼上,却没想到瞎猫撞了死耗子,一头扎进了陷阱。

黑。绝对的黑。彻底的黑。无助绝望的黑。

试了很多次,往本以为的来时路方向走,什么都没有。走了很多步,甚至还小跑了一段,既没撞上墙,也没找到门。

只有黑。什么都没有。连方向也没有了。

他意识到,碰上古怪了。

索性原地不动。

秦天宝站定后,盘腿坐下,调匀呼吸,闭上眼,尽可能地屏气凝神,用力感受。既然眼已无用,那就用心。

没有一点声音。刚才小跑的过程中,他感觉前面仿佛还有很远才能抵达尽头,又感觉尽头就在眼前。现在绝对安静地感受下来,这个黑暗空间又没那么大了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秦天宝默默地站起来,随便选了一个方向。他觉得往前走五米就是墙壁。他能感应到。以前在南海的时候,他是弟子中感受力最强的,没有之一。静静躺在沙滩上,他都能感受到海龟缓慢地爬近,小螃蟹悄悄钻出沙眼。

没错,五米外就是墙壁!他,一步,一步,一步,往前挪,每站定一步,就仿佛在地上楔了颗钉子。终于,走到了五米左右的地方。他慢慢地往前摸。

没有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这时候,不能焦虑。秦天宝就在原以为是墙壁的位置,重新盘腿坐下,闭眼凝神,开启心之感受。

过了很久,他全身已经布满寒意,此刻他再次感受到,墙壁又在前方五米处!

墙是活的!

意识到这一点后,他再次缓缓站起,全身慢慢蜷缩,像一张弓,一把扇,一只贝,直到头和脚几乎挨上的程度,1米9的秦天宝已经像一个圆球那样了。这是他在南海修炼轻功“弓月术”的最高等级。

一秒后,他全身反弹,“崩!”一声飞了出去,犹如子弹,快如闪电!这一飞,就算不把那“墙”穿个窟窿,也必定狠狠撞在其上了。

既然你是活的,那就不客气了!

等他滚落,迅捷起身,并没有撞到什么的感觉。闭眼,屏息,它还在那儿!他竟然感觉到,那墙还在五米处。

怎么回事!

不能再动了。绝对不能再动了。眼下无论怎么做都似乎是徒劳。他静默地再次盘腿坐下,无声无息,开始观察。尽管什么也看不到,他还是要努力看。

这种彻底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,秦天宝这辈子从来没有遭遇过。如果不是身体和手能触摸到坚实的地面,此刻他仿佛在幽深无际的宇宙中悬浮,无上无下,无左无右。在这种状态中,无所谓坠落或上升,也无所谓前进或后退。

他忽然想,可能不是那墙是活的,而是整个空间都是活的,会随着他的移动膨胀或缩小,所以才会感觉墙总在五米处。

可是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种地方存在,尤其是在这太阳城里。在他的概念中,一件衣服是由几块布缝制成的,既然是缝,就会有两块布相连接的地方。那么,这里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边界呢?

想到这儿,他慢慢趴在地上,手沿着地面,一点一点往前摸。说是地面,却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,光滑无比。不冷,还有一丝丝温度。

一直摸了三十多米,什么也没有。他依然能感觉到墙就在五米外。他忘了,这个空间会随着他的移动变大,他可能永远摸不到墙,更何谈什么接缝!

绝望。秦天宝绝望了。这位南海第一浪人从未体验过什么是绝望,从小到大任何事情都是第一,不知道输是什么滋味。可是这次,他完全蒙了。当你面对未知的事物,面对从未见过、从未听过、也从未想过的事物时,彻底不知所措。

他颓然地坐在地上,身体已经软了。不能输。镇定。即使已经绝望,仍然应该保持姿态。他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心,坐正,深呼吸,练习正气功法。

良久,终于平静下来。无论多么糟糕的事,只要接受了,也就不再焦虑了。反正已经败到了底,已经败无可败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往前走。

他不是那种十分机灵的人。有些人天生聪慧,七巧玲珑,遇到这种情况哪怕同样茫然无措,依然能装出镇定自若、成竹在胸的样子。秦天宝不行。他性格中有两成是那种呆呆憨憨的,有时候很实诚,吓傻了就是吓傻了。这种诡异的黑暗空间,让他完全瘫软在地。焦虑。极度焦虑。

他望着前面感觉中的墙发呆,尽管什么也看不见。临行前,他还收到了师傅发来的快信,再三叮嘱务必把苏罗草送到王宫,亲手交给王后。师傅从未这么啰嗦过,吩咐过的话从不说第二遍,不知这次是怎么了,还特意在临行前再发信强调一次。

嗯?那是什么?视线前面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轮廓。秦天宝立刻凝聚心神定睛细看,没错,不是眼花,也不是幻觉,前面的轮廓是真的。怎么回事?

他决定爬过去看看。对,是爬,不是站起来走。这好不容易出现的轮廓,他生怕一打扰就没了。

他十分小心地、像猫一样悄悄爬过去。到了近前,已经可以摸着那个物体了。他站起来,快速摸索。是墙,就是一面墙。他摸不到这墙的顶部,两侧也十分宽广,需要左右各走十来步才能抵达墙角。

奇怪的是,这回它没跑。累了?还是不想玩了?他对这墙还是心有忌惮的,心里始终认为它是个活物。

这时,他发现地面与墙的交界处慢慢出现了一些光点,且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很快,那些光点连成一线,刺目无比。接着,竟然出现了一扇极小的门,犹如生命之门般光耀无比,从门外递进一只漆盒。而后,门迅速关闭,无声无息。光点并未随之消失,而且在这空间四壁交界处都亮起了一串光点,恰好勾勒出这空间的形状。

这回,秦天宝彻底看清了,也彻底恍然大悟了,“他妈的,有人啊!不早点滚来!”下一句憋住没说出来,在心里打了个滚儿,“差点给小爷吓傻了!”

他取过漆盒,小心翼翼打开: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蒸羊肉,一张折好的纸。打开,书二字:“何如”。

秦天宝嘴角一歪,坏笑了一下,骂道:“妈的,玩老子!居然敢嘲笑我!”骂完又坏笑了一阵,把那张纸折成剑状,放回原处,便心满意足地吃起了羊肉。

有人送饭,顺便还嘲讽了一番,显然是件好事,说明这个诡异的空间是人力可及的。既然背后有人在操控,就好办了。没人才麻烦,是神是鬼谁说得清。

这肉味道真不赖!说实话,一碗没够。可这会儿也没法要求再加一碗,只能意犹未尽地把空碗搁回去,盖好,将漆盒重新放回递进来的位置。也不知何时才有人来取,反正有人管了,干脆不再理会。秦天宝就地躺好,睡了起来。

他梦见和师傅告别,两人不知各自奔向哪里,总之是要分别。秦天宝百般不舍,却也无奈,最后还是他先离师傅而去。

一念成佛,一念成魔。这句临行前师傅对他说的话,醒来后反复在脑海中回响。漆盒果然被取走了,所有光点也尽灭。既如此,他便不再关心五米外的墙,只静静打坐,恢复心神。

大概五六个时辰后,大亮,一道大门开启,极其耀目。一个高瘦的黑影在光芒中站立,对他说:“请”。

游戏开始了,很好。他跟随此人走出诡异空间。外面是一条深深的甬道,高约三米,宽可容三人,都是岩石,略有湿迹,仿佛是一个山洞。他回头想再看一眼那空间,可是怎么也找不到,大门也没了踪影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他背后一凉,赶紧转身跟上那人。他可再也不想回去了。

走了没多久,上了两层石阶,又经过一些房间,那人终于说:“这就到了”。至于到了哪里,去干什么,见什么人,他只字未提。

直觉告诉他,见到这个人,故事才算真正开始。

2020年6月8日首发于当代文化康养网,微博/今日头条同步更新。

 

密苏罗的西返(三):门

当人面对未知时会感到最可怕吧。已知的,无论如何都能找到办法应付,就像数学题,也许一时找不出那个解,但你知道前方总有一个解,就在那儿等着。这是确定无疑的。这种确定性就是安全感的来源。而未知,什么都不知道、不确定,所以最恐怖。

他会去吗?

他会去的。

一片寂静无声的环境,只有一间客栈、一扇待推开的门等着。

巨大的吸力。难以抗拒。

也许谜底就在那里。

谜底显然就在那里。

秦天宝拍拍身上的土,走了过去。

他全身的汗毛已经竖起。

人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时,大脑飞速运转,双目如鹰,每一个细胞都在观察和判断。

终于,在好奇和命运的驱使下,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

没有立即进去。闪在一边。也许会有毒气,或者藏了很久的杀手一刀劈过来。

没有。

阳光率先射进门缝,尘埃在光线里飞舞。进吧。如果是瓮,等他这只猎物好久了。潜意识中他认为这里面很可能不是用来杀他的。他命未至此。

大雨滂沱。我也为秦天宝捏一把汗。

屋内陈设很普通。桌椅板凳,柜台酒瓮。应该有好多天没人用过了。摸一把桌面,略有浮尘。还有二楼。楼梯尽头是更深的未知。不敢去。

有时候似乎有路就想走过去看看,好像它们专门在那里等你。你刻意不去,用力不去,最后还是鬼使神差、哆哆嗦嗦地决定过去看看。好奇真是害人。

柜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奇怪的书法:客从何来。

楼梯旁边有一扇小门,仿佛通向后面,虚掩着。

秦天宝决定先不去探索楼上的大恐怖,先在楼下转转,这样还比较轻松些。

穿过小侧门,果然进了后院。马厩,鸡舍,杂物棚,辘轳,石碾,一幅生趣盎然的图景,除了没人。

另有几间屋,不知道是做什么的,也许是伙计们住的。他随便挑了一间,本想一把推开,顿了顿,还是先敲了敲有裂纹的木门。

没人。意料之中。

屋内一目了然,小床,桌几,两把座椅。还有一个里间,门闭着。推开,走进去,看不清有什么摆设。还能再往里。越往里越黑。怎么这么黑。还是出去吧。转身,门呢?

四周一片漆黑。他快步往门的方向冲过去,用力抓、推、摸,在原来是门的方向什么都没有,只是虚空。冷汗骤起。

竟然是这儿!

2019年11月4日首发于当代文化康养网,微博/今日头条同步更新。

 

密苏罗的西返(二):客栈

此时的每一步都无比凝重,车轮每向前转动一圈都仿佛离黑暗的未知又近了一些。所有人都体会到了这种极强大的压迫感,包括在街边酒楼暗中观察的弘将军。他和执行本次任务的两千铁甲军并非压迫的来源,他本人也正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街面上的车队,以及对面楼阁上藏身的另一拨人马。

他还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,但无疑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。今天这十车苏罗草仿佛十颗巨大的炸弹,随时会引爆。

那时当然没有炸弹。我,作为叙述者的我,坐在东京酒店的窗前,望着深夜滂沱而下的大雨,想象当时的画面和秦天宝、弘将军所感受到的无声的压迫。这压迫不是来自于铁甲军的刀剑,也不来自未知身份人士们的武器,而来自那位未到场的主角。这种恐怖更加瘆人,连对手是谁、对手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
秦天宝早就吐掉了那根枯草,带着车队缓缓来到曲阳道尽头。夕阳昏昏,向左,还是向右?他迷茫了,先停下吧。

他让车队全停下。

在这个路口,再走下去,可能就一步是地狱、一步是天堂了。

此行,他得到的指令是给王后送苏罗草,但他也极清楚当今太阳城复杂的权力斗争形势。王后位居王宫控制着表面上的朝政,因为国王本人已经病重,一直在国师府中医治。国王一日不去世,太子就一日不能登基掌管朝政。而国师,用国王控制着太子,从而实际上掌握了很大权力。王后一介女流,对外宣称崇信佛教、与世无争,不得已才处理一些政务,却与弘将军形成联盟,很多不方便她出手的,便由弘将军代行。

今日送这苏罗草为何杀气这么重?为何在这曲阳道上仿佛暗藏了无数敌手?秦天宝看看右边,路的深处坐落着那个森严府邸。这件事能和他没有关系?这国师,已经近似国妖了吧。

作为南海野人,这可能是他这些年面临的最复杂局面、要做出的最艰难抉择。

所谓抉择,一定是跟着代价和后果的。你选择了A,就意味着要接受A带来的所有后果。现实中的选择没有后悔的机会,不可能再来一遍。秦天宝决定,以不变应万变。既然我们的任务就是给王后送东西,那就不必东怕西怕,既来之则安之。不管这任务背后有怎样复杂的目的、布局、谋划,也不管选错了会有怎样的凶险,这些我权当不知道,一概不知。我只相信表面的,只按照表面的约定来。

“走,兄弟们,去王宫!”

他吆喝一声,带着所有兄弟开始向左进发。与此同时,弘将军发现街对面楼阁里隐藏的队伍动了,数百人即将破门而出。

他没有动。没下任何命令给铁甲军。

秦天宝们刚走了十来步,忽然感觉天上的夕阳亮了很多,而且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……所有人都惊呆了,一起抬头看:那本来即将沉沦的夕阳此刻已占据了小半个天空,而且还在继续变大、变亮……秦天宝的眼睛被刺得什么也看不见了,直到晕了过去。

东京的暴雨还在肆无忌惮地下。我挺喜欢雨的。躲在安全的某处,被雨包裹着,如同进了某个树洞,无人打扰,可以更深地思考。若在平时,不敢进入太深的思考状态,因为那时会极为专注,万一被什么力量打扰到,会如惊雷般摧毁心魂,说不定因此疯掉都有可能。每每想到这里,我都感叹武侠小说中的护法弟子之重要。除非给我也配几个绝对靠得住的护法,或确定无疑绝对无人打扰,否则我极少进入深度思考。而秦天宝就幸福了,他已无忧无虑安全地深度思考了仿佛好几年。

他一直想的是在南海山中与师妹素娥下棋的情景。棋局复杂多变,素娥又是此中高手,着实不好落子。他的心思早分了三分之一出去,专注在素娥妹子本身,那棋法自然就难以精进。

良久,他才从甜蜜的斗棋中醒来。缓睁开眼,面前是一幅陌生景象:一块招牌挂在几间屋舍前——悦来客栈;十车苏罗草静静地停放在路边草地上;客栈后面则是一片幽静的杂树林。

这是哪儿?我怎么到这儿来了?兄弟们呢?一个人也不见,发生了什么?
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慢慢走近那块灰色布面招牌。四周鸦雀无声,树林里也不闻一声鸟叫。静得邪门。

不行,一定得进那客栈看看。有古怪。

2019年11月4日首发于当代文化康养网,微博/今日头条同步更新。

密苏罗的西返(一):曲阳道

这几日,太阳城内来来往往的人很杂,让人不安,缓慢地累积起一层越来越浓的迷雾。秦天宝不知道这些,也不想理会。他属于那种凡事都愿置身事外的人,人间的纷纭纠葛尽量远离为妙。这次若不是师父严令,他才不会千里迢迢从南海跑到这西陲小国来。

抵达时已是下午,太阳即将变成夕阳,昏昏沉沉的。他的任务是押送整整十车的苏罗草,进入王宫算任务完成。此刻,车队即将拐进曲阳道。

这曲阳道是太阳城最重要的道路,尽头向左即王宫,向右多走一段即国师府。一左一右代表着当今最核心的两大力量。“左右”局势,名符其实。

从进城那一刻起,很多百姓就开始围观车队,仿佛他们很早就知道秦天宝一行的到来似的。等七拐八拐到了将进曲阳道的时候,全城近一半的人都出动了,把路两侧围得水泄不通。这令秦天宝和他的同门极不适应。这帮南海的山中野人、浪里莽夫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,只能强作镇定。

还好,毕竟是给王宫送东西,毕竟进的是曲阳道,距入口不远,士兵们就把道路完全封了,不许任何人围观、尾随。等车队一拐进去,完全像进了另一个世界一般,静谧无声,杳无人迹,只有空中浮动的微尘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清场和净水泼街。

不就送个东西么,师父干嘛弄这么大动静?秦天宝很不理解。他和同门们已经三四年没见过师父了。要不是他老人家用本门特有的方式传令过来,他们肯定会把这类指令当成诈骗。苏罗草有多难弄、有多珍贵,江湖上但凡有点辈分的无人不知。他们这个宗派主要使命之一就是守护这种珍稀的宝贝。结果师父不仅要,还十车!几乎清空了本门几十年艰辛积累的成果。同门们为此商议了很久,最终还是决定依令行事。太阳城王宫主人不是别人,正是他们宗派背后的几大支持者之一。

这曲阳道平时商铺林立、繁华无匹,此时空无一人,行走其中,秦天宝闻到了浓浓的杀气。他叼着一根枯草,左右巡视,发现道路两侧的酒肆楼馆门窗虚掩,似乎后面都藏着千军万马,只待一声令下,即可杀出。

杀谁?我们?负责押送的同门虽说都是一顶一的高手,却也不过三十来人。一路上,为了安全,秦天宝又多雇了一些临时找来的镖夫,那也不到百人。进城前,官军们还特意下了他们的兵器。几十个手无寸铁的人肉靶子,确是一顿好馅,哼!

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。那些门窗后面藏着人不假,但不是一拨,而是两批人。他们要争的,也不是苏罗草,另有目标。

不过,这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却走向了极诡异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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